死舌

实则无论看开抑或固守,自我规劝往往就是选择忍耐与妥协,只是程度与角度各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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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的雨

那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夜,我和小雪加完班之后慢悠悠地往宿舍溜达。临近午夜,香港街像是犯困的婴孩,正一点点归于沉寂。明明灭灭的路灯径直往前铺展,间或可以看到稀稀朗朗的人影晃动。偶尔还会有流浪猫从幽暗处一掠而出,倏忽便没了踪迹。周遭一切像是厚重缓慢的文艺片,却吊诡地让人品出宁静安然的感觉来。

直到我接通大志的那一通电话,听到他突然收起笑声,压低着嗓子告诉我,你走了。我愣住。我问,什么走了?走哪儿去了?他不理。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前些天的暴雨,他说你就是在那场暴雨里走的。他说那晚山石滑坡压垮了你家的半边老屋,而你之前就在那坍塌的房间熟睡。于是我便明白,你是走去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,从此与我再无机会谋面了。

我想说些什么,却只觉得喉咙干涩,吐不出半个字来。小雪在一旁悲悯地瞧着我,她问,怎么回事?我说,我的朋友死了。她又问,哪一个?我说,初三最好的朋友。她眼睛一闪,是特别瘦的那个吗?我没再说话,转而低下头盯着脚尖。想到原来我与你的交集竟然就这样被几番问答粗粗囊括,就觉得心里一阵猛地收缩,然后余下空荡荡一片,白花花一片,一时间连你的模样都忘得彻底。

我想我应该是需要静静的。小雪大概也这么觉得,所以她放任我一个人待在顶楼,甚至还拍了拍我的肩膀。似乎在说,挺住。又似乎在说,没事。于是我就想,你的离开,对于我来说到底是件多严重的事呢?是如伤筋动骨经年累月,还是如秋风拂柳云淡风轻?前者必然做作,后者显然绝情,可我究竟是哪一种呢?

我蹲下来,开始细细回想与你种种。往事一帧帧地跳跃,仿佛盈盈满满,却无法捕捉任何一件明确清晰的事情来。我想到大概是几年来不曾与你联络,早已经没了最初的亲密和后来该有的熟稔,便突然感到鼻腔一阵酸楚,随即就想哭上一场,可当这念头冒出来,又立刻没了泪意。

那天晚上我一直蹲到双脚发软,才挣扎着站起身子,一步一缓地回了房间,从始至终没能掉下一滴眼泪。

我只能承认自己是绝情的。为了弥补,我只能与大志商议,春节回家之后约上当年相熟的同学朋友,一起去你坟前祭奠。一定要去,我说。好,大志一口应承。

可是最后我们都违背了约定。他有工作,我有苦衷。这三年里我屡屡这么安慰自己。

但我知道这全是借口。而作为惩罚,你终于完整地从过往之中剥离,眉眼一寸一寸明晰,刻在我的心口,成了时时刻刻隐隐作痛的暗伤,成了阑珊午夜愕然醒转的幽梦。暌违许久,我终于尝到了思念与悔恨的滋味,也终于在这滋味中泥足深陷,欲罢不能。

我多想对你道一声抱歉,抱歉这迟来的觉悟。我多想向你求一声原谅,原谅那年少的残忍。可我一如既往愚钝,确然不知该怎么张口,真正张口又该以何面目示你。我渐渐开始懂得,有些亏欠是终其一生也难弥补的。而有些愧疚,是穷尽余生也莫不敢忘的。

也许你已经宽恕了我罢,如同你以往亲和仁善。可二零一二年八月的那场雨,一直未曾停止,它们细细密密落在我的心底,是繁复的人事,是悠长的时光,是这些年未流下的眼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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